姐姐的那顿饭,我去了。
二十万打出去那天,我没和任何人说。存折上的数字少了,我拿着折子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哭,就是站着,然后回家烧饭。
那是2018年的春天,姐姐打电话来,说婆家出了事,孩子学费也到了,手头周转不开,问我能不能先借她一点。她说”一点”,我问多少,她停顿了两秒,说二十万。我那时候刚把父母的老屋翻新完,手里剩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。我问她什么时候还,她说快了,三个月,最多半年。
我当时没有说”我要想想”,也没有说”我问问我丈夫”。就说,好,我给你打过去。
我丈夫后来问我为什么不商量他。我说,商量了你也会同意的。他不说话了。
这五年里,姐姐没提过这件事。不是没联系,过年过节都来往,我们两家住得不远,有时候周末还一起吃饭。就是没提。
第一年,我以为她是还没凑齐,不好意思说。第二年,我听说她婆家买了车,我心里动了一下,但没开口。第三年,她女儿出国留学,我们喝酒,我多喝了两杯,还是没说出口。
说不出口这件事,我想过很多次,为什么。不是害怕,不是不好意思。是有一种东西压着,说不清楚,就是开不了那个口。姐姐是姐姐,从小护着我,妈妈偏心她,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拿这个说事。父亲走的那年,她一个人跑前跑后,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,她让我在家待着,什么都自己扛。
二十万就这么压在那里。不是不在乎,是有时候在乎,有时候又觉得没必要。
我和我丈夫为这件事吵过一次。他说你就是软,心软,嘴软,什么都软。我说你懂什么。他也不再说了。家里还是过日子,锅还是要烧,孩子的事还是要管,那二十万就那么放着,像一根刺,不是扎进肉里的那种,是卡在嗓子里,吞不下去,也不疼,就是在那里。
今年四月,姐姐发微信约我吃饭。
就这一句,”妹妹,哪天有空,我请你吃饭,就我们两个。”
我看到这条消息,在厨房切菜,刀停了一下。
我知道,那顿饭要来了。
我丈夫问,你怕什么?我说我不怕。他说那你脸色怎么这样。我没答他,把菜放进锅里,油温太高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。
去见她那天,我换了件衣服,不是特意打扮,就是不想穿得太随便。地方是她定的,一个江浙菜馆,不贵也不便宜,我们以前偶尔去过。她先到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了,笑着说,你瘦了。
我说没有,你眼神不好。
我们就这样开始吃饭了。
点菜的时候,她点了一个清蒸鲈鱼,我知道那是我从小最喜欢吃的,她记着的。还有一碟毛豆,一份素炒时蔬,再加一个汤,不多,就够我们两个人的量。她倒茶,给我先倒,杯子推过来,说,喝点茶,暖胃。
我们聊了很多,孩子,妈妈,她婆婆的腰最近不好,我们单位的事,她朋友去年做的一个小生意没做起来。说到一半,服务员上鱼,她给我夹了一块,放到我碗里,没说话。
饭吃到差不多,她停下来,把筷子搁在碗上,开口了。
她说,妹,那二十万的事。
我没说话。
她说,我知道我欠着你,我自己心里清楚。这几年不是不想还,是一直没凑齐,拖着拖着,我自己都觉得没脸。前年我妈问我,我说不知道,我撒谎了,你二姐夫也不知道我来见你说这件事。她停了一下。我今天带来了十万,剩下的,年底前还你,我不请你吃这顿饭你也不会少一分,但我就是想跟你当面说一声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不厚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皱了一角,像是在包里放了挺久。
我看着那个信封,鱼的味道还在桌上散着。
我没去拿。
我说,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等。
她笑了,眼睛有点红,说,我当然知道,你是我妹妹。
我把信封推回去,说,你先拿着,年底一起还我,省得我两次数钱。
她愣了一下,没说话,把信封重新放进包里,低着头,弄了半天,才抬起来,清了清嗓子,说,再吃点,鱼还有。
我把那块鱼夹回来,吃掉了。
饭后她送我到路口,我们分开的时候,她叫我,妹。我回头,她没说话,就是看了我一眼,点了个头,转身走了。
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想起小时候她替我挨过的一次骂。那时候我把家里的暖水壶打碎了,她说是她打的,被妈妈用鸡毛掸子打了手心,打完还是她来帮我收的玻璃碎片,手上划了一道口子,用旧布条缠着,没吭声。
我不知道那二十万到底值多少。
回家的路上,风有点大,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去,走了一段。
有些账,你说清楚了,就还真的清了吗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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