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再婚那天,我坐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,看着窗外的雨,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。
那是2019年的秋天。母亲打电话来,说仪式简单,就在民政局登记,然后去饭店吃顿饭,问我要不要来。我说不去。她沉默了大概有十秒,然后说,好。就挂了。
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裂缝从那天开始,其实早就裂了,只是我那天把它彻底摁了下去。
母亲叫林秀珍,在纺织厂做了二十几年,后来厂子倒了,她就去超市做理货员,站着干活,腿脚一直不好。父亲死的那年我二十二岁,刚参加工作,母亲五十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。那几年我们两个人互相搀着过,也没什么话说,就是过日子。
认识那个人是在一个邻居的饭局上。他叫赵建国,比母亲小三岁,做点小生意,卖建材,之前也离过婚,有个儿子在外地。母亲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的时候,我正在洗碗,背对着她。我说,你自己决定吧。
我以为自己真的放得开。后来才知道,放得开和接受,是两件事。
母亲再婚这件事,说起来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别扭什么。父亲走了快五年了,母亲一个人,我有什么资格不让她过自己的日子。可就是别扭。那种感觉说不清楚,不是嫌弃,不是觉得她对不起父亲,就是心里有个地方,堵着什么,化不开。
我没去送亲。赵建国这个名字,我在心里叫了三年,没叫出口一次。
母亲偶尔打电话来,说他挺好的,会做饭,人老实,不乱花钱。我说,那挺好。她说,你有空来吃顿饭吧。我说,最近忙。忙,一忙就是三年。
2022年的春天,我正在单位开会,手机屏幕亮了,一个陌生号码。我没接。会开完,我去走廊里回拨,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沙,说话不快,说,是小芳吗,我是赵建国,***妈住院了。
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
后来才知道,母亲腰椎的毛病拖了大半年,去年冬天摔了一跤,压迫了神经,腿开始麻,走路越来越费劲,一直没告诉我。是赵建国带她去的医院,是他陪着做的检查,是他拿着那份报告单,不识字的地方一个个去问医生,然后把每个字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准备等我来了再解释给我听。
那个小本子。我到医院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我,说,医生说的话我都记着了,你看看。他的字写得很难看,横不平竖不直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母亲躺在床上,见了我,没哭,就是眼圈红了一下,然后转过去看别处。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先说什么。
赵建国出去买饭了,把空间留给我们。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,和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。母亲说,你不用请太多假,我这里有人。我说,我没请假,我请了。她不说话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手,放在被子上,手背上有老年斑了,青筋凸着。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这双手泡在染料桶里,泡得手指尖全是颜色,洗不干净,她说没事没事,戴个手套就好了。
我没有哭。就是眼睛有点烫。
赵建国回来的时候提了两份饭,一份给母亲,一份给我。他说,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买了份米饭,你要是不喜欢吃我再去换。我说,不用换,谢谢。他说,谢什么,应该的。
就那么几个字。他不善言辞,这三年我能感觉到,他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。可他打了电话给我,就这一件事,我想了很久。
母亲住院的那一周,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,晚上我去的时候他才回去。我问他,你生意不做了?他说,让儿子看着呢,没事。他儿子在外地,不是还有个雇的人,我也没细问。就是看着他坐在那里,替母亲把手机音量调大,替她把床头的水杯加满,不多说一句话,该做的就做,我心里某个地方,松了一下。
出院那天,母亲坐着轮椅,赵建国推着,我走在旁边。电梯里,他说,秀珍,我来推,你别扶着把手,当心手磕到。母亲说,知道了知道了,唠叨。他没说话,就是手稍微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就这个动作。
我站在电梯里,盯着电梯门,没说话。
回到他们住的地方,是一套两居室,母亲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,她一直是个爱干净的人。饭桌上铺着一块新的塑料桌布,格子花纹的,是那种老式的款式,母亲年轻的时候家里就用这种。我问她,这桌布你买的?她说,是他买的,他说看着顺眼。
我没说什么。
后来我自己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看着那块桌布,想起母亲说”他说看着顺眼”的时候,语气有一点点不一样,不是抱怨,也不是夸,就是说了一件事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想,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感情,也不知道像这个年纪的两个人,还能叫不叫感情。可能不叫,可能就是搭伙,可能就是有人替你调大手机音量,替你推轮椅,替你买一块格子桌布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够。
母亲病情稳定之后,我回去上班了。临走那天,赵建国下楼送我,站在楼道口,说,***妈一个人的时候,我会照顾好她。我说,谢谢你。他说,不用谢,我是她丈夫。
就这一句话,我在地铁上想了一路。
我没去送亲那天,我以为自己是在守着什么。现在想,我守的那个东西,可能在他把那个小本子递给我的时候,就已经放下来了。说不清楚,就是放下来了。
格子桌布,我没想到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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