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院那天,护士推着轮椅送到走廊口,他扶着门框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,说:这半个月,辛苦你了。
我没应声。转身进了厨房。
他是十月十四号住进去的。
早上七点,我们正在吃早饭,他忽然放下筷子,说头晕。我以为是没睡好,让他去床上躺一会儿。他说不是那种晕,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我走过去看他,他的脸色不对,嘴角有点歪。
我当时心里就是一沉。什么话都没说,把他的外套拿来,叫了儿子。
医院确认是脑梗,不算严重,但要住院观察,至少半个月。医生跟我们交代的时候,他坐在床上,神情有点茫然。他这辈子没住过院,连输液都很少,身体一直不错,自己也觉得不错。
我替他办完住院手续,回到病房,他问我:要住多久?
我说,医生说半个月。
他没说话,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,上面已经贴着留置针,用医用胶布固定好。
头三天,儿子白天陪,我晚上守。
医院的陪护椅是那种折叠的,铺上从家里带来的毛毯,能睡,但睡不踏实。我躺在那里,听他的呼吸,听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,听隔壁病床的老人半夜咳嗽。
第三天晚上,他说:你回去睡吧,我这里没事的。
我说:没事我也在这里睡。
他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明天让儿媳妇来,你回去一趟,家里的花浇一下,我走之前忘了浇。
我说,知道了。
家里有三盆绿萝,两盆吊兰,还有一株他养了七八年的发财树。那株树他比较在意,土干了就要浇,浇多了也不行。我回去的时候把每一盆都检查了,发财树的土确实有点干了,我浇了水,站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。
那天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打在叶子上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住了人的样子。
半个月里,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走。
买饭,送饭,陪他做检查,跟医生确认用药,跟儿子交代哪天白天哪天晚上。他的几个老朋友来看过他,他坐在床上跟人说话,还是那个样子,声音稳,话不多,说起自己的病轻描淡写,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说快出院了。
客人走了,他就靠着枕头,不说话。
有一天我去送午饭,进病房的时候他没注意到,我看见他在看窗外,窗外是医院的楼,没什么可看的,但他就那样看着,眼神有点空。
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他才回过神来,说:来了。
我说:来了。
他看了一眼饭盒,问:今天做什么了?
我说:排骨汤,你不是说想喝吗。
他点点头,没说别的。我把汤盛出来,筷子递给他,他慢慢吃。我坐在椅子上,想着下午还要跟护士问一下复查的结果,想着家里还有半袋米,想着儿子说周末要过来,问要不要带什么东西。
那顿饭他吃了很久。
出院手续是我去办的。
护士把单子递给我,我一张一张签字,一张一张整理好放进文件袋。旁边有个家属在问护士问题,声音很急,护士很耐心,一遍遍解释。我没怎么听,低着头把自己的事情做完。
推轮椅出来的时候,我在前面走,儿子在后面推他。走廊很长,地板是浅灰色的,两边的灯有一盏有点闪。我走在前面,听见他们父子俩在说话,说什么我没太听清,好像在说出院以后的饮食,他说自己注意就好,儿子说要按医生的来。
到了走廊口,他扶着门框站起来。
他说:这半个月,辛苦你了。
我没应声。
我不是不想说话。是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说没事?说应该的?还是说,其实有几个晚上我躺在那把折叠椅上,听着外面走廊的动静,心里是真的有点怕,怕得不知道在怕什么,就是怕?
这些都没办法说。说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我转身进了厨房。
进厨房之后,我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,把葱姜切好放在碗里,把灶台擦了一遍。他在外面让儿子扶着坐下,儿子给他倒了水,说今天先休息,明天再说别的。
我站在厨房里,听见外面的声音,手里拿着抹布,没再动。
那块抹布是今年新换的,浅蓝色的,洗了几次之后有一个角已经有点毛边了。我低头看着它,想着等一会儿要开始炖汤,想着他现在血压还没稳,盐要少放,葱姜不用太多。
窗外有人在说话,楼下的,听不清楚,就是人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我把抹布叠好,放在水池边上,开始洗排骨。
有些话,等了半辈子也没等到合适的时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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