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,十万八千块,我以为我尽了孝,结果那个下午差点把我钉在原地。
事情从我结婚那年说起。
母亲那时候刚退休,父亲走得早,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。我嫁到外地,坐高铁要四个小时。婚后第一个春节回去,她把我叫到房间,说:你以后每个月给我三千,我自己过,不去麻烦你们小两口。
我当时没多想,三千就三千。我们那时候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一万五出头,三千不是小数,但母亲一辈子要强,她说不麻烦你们,就是真的不想麻烦。我知道她的性格,点了头。
从那以后每个月固定转账,备注写”生活费”。她也不多说,收到了发个”好的”两个字,再多的没有。有时候我问她最近吃什么,她说吃什么不都一样,随便对付。她就是这个说话的方式,不是在抱怨,就是懒得解释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
我自己的事情也多,生了孩子,换了工作,后来又在城里买房,压力不小。每个月那三千是固定的支出,就像水费电费,到日子就出去,不怎么想它。偶尔打电话,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好,说小区里有个广场舞,她去站了站,觉得吵,没跟下去;说楼上住进来一家新邻居,晚上弄出声响,她睡得晚了些。这些我听着,嗯嗯嗯,问一句”那你注意身体”,然后挂电话。
我不是不孝顺,就是真的忙。我也这样告诉自己。
第三年的深秋,我去看她。不是专门去的,是出差顺路,提前两天说了声,她说来就来。我到的那天下午,她还没回来,邻居大妈在楼道里碰到我,说***刚去医院了,马上回来。我心里一跳,问是不是她身体不好,大妈说不是她,是那个孩子,她又去送东西了。
什么孩子。
我站在楼道里没动,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母亲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空饭盒,是那种便宜的白色塑料的,盒盖上有一道裂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她看见我,表情没什么变化,说来了,进来吧。
我跟她进了门,屋子里还是老样子,那张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深蓝色毛衣,袖口磨得起了毛球,我记得这件毛衣,好像是她十几年前买的,颜色洗得很淡,说不清楚是蓝还是灰。她进厨房去洗手,我坐下来,问:什么孩子,邻居说你去医院送东西。
她在里面说:住院的,一个十一岁的小孩,得了白血病,妈没有能力,爸打工受了伤,在家养着,两个人都不在。
我说:你认识他们?
她出来坐下,说:不认识,是志愿者群里的,有人贴出来,我就去了。
我那时候脑子里有点转不过来。我问:你参加志愿者了?
她说:两年多了。
两年多。我给了她三年钱,头半年她怎么过的我不清楚,后来两年多,她去做志愿者了。
我没问她钱的事,但我心里已经开始算了。三千一个月,两年多,接近八九万了。我不是说这钱她没资格用,是我给的,她爱怎么用就怎么用,但我想知道——
我问:妈,你自己够花吗?
她说:够。退休金够自己吃喝,你给的那些,存了一部分,剩下的……她顿了一下,用了我们老家话里一个词,叫”接济”,接济了一些。
我说:接济谁。
她说:群里的,还有小区里有个老头,儿子在外地,腿不好,有时候帮他买点东西,买药什么的,钱我替他垫,他说要还,我说不用。还有……她说着看了我一眼,说,楼下以前住着一个离婚的女的,带个女儿,后来搬走了,搬走之前我给了她一些,让她在新地方站稳脚。
我没说话。
她接着说:你不用觉得我乱花,我有数,自己的医保药费我从来没动过你给的那些,那些我单独放着。
我知道她有数,她这辈子什么时候没有数过。一分一厘都在她心里,但她就是不说,你不问她不说。
那天晚上她给我做饭,炒了两个菜,一个土豆丝,一个炒青菜,米饭焖的,锅底有一点焦,她说火大了没注意。饭桌上我们说了些别的,说我孩子最近怎么样,说她楼上那家新邻居已经搬走了,换了另一家,这家安静,好多了。说着说着她起来去拿了一瓶老干妈,说你以前爱吃这个,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。
我说还吃。
她把瓶子推到我这边。
我低头扒了口饭,眼眶有点热,但我没抬头,就那么盯着碗。
饭后我帮她洗碗,厨房里就我们两个人,水声很响,我们都没说话。水池边放着一双橡皮手套,橙色的,手套上有一个小洞,就在右手食指那里,她知道有洞,还是用着。
我那天晚上睡在她房间,她睡了,我没睡着,就盯着天花板。
她给了一辈子,给我,给我父亲,给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。我给了她三年,以为我把责任尽了,以为我可以安心。
结果那三千块,在我手里是尽孝,到她那里又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那双手套上的小洞,一直在我脑子里。
她没给自己买一双新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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