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叔子来的那天,我正在厨房擦灶台,听见他推门的声音,手没停。
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,倒了杯水,像在自己家一样。我转过身,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”嫂子,”他开口,”老哥走了也快半年了,这个房子的事,我们总得说说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他说他爸妈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哥哥走之前也没留下什么,这套房是老人家的钱出了大头的,当年白纸黑字写了的,他手里还有收据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桌面,没看我,我也就顺着他的眼神往桌上看,那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张普通的木桌,上面有一道旧划痕,是很多年前搬家的时候磕的。
我没说话,起身去卧室。
抽屉在床头柜里,我拉开,翻了一下,找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东西不多,薄薄几张纸,加在一起还没有手机厚。我从里面抽出一张,走回客厅,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有一分钟,他把那张纸推回来,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烟盒揣进口袋,说了一句”那就算了”,然后走出去把门关上了。门关得不重,就是普通的那种关法。
那张纸是房产证。
名字只有我一个人的。
我和建民结婚是1997年。那时候他在工厂上班,我在食品厂包装车间,两个人认识也不过就是街坊邻居家的孩子,经人介绍,见了两次面,觉得人还过得去,就嫁了。
婚礼办得很简单,在他妈家摆了六桌,我家出了两床被子和一台缝纫机,他家这边出了彩电和冰箱。
建民这个人,说好也好,说不好也说不上什么大毛病,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男人,会抽烟,偶尔喝点酒,不打牌,下班回来有时候帮我择菜,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也不多说话。我们很少吵架,倒不是感情有多好,就是两个人都不太爱说话,有什么事情憋一憋也就过去了。
2008年买这套房的时候,他正好在厂里受了工伤,右手三根手指头截掉了两根,赔偿款下来有一笔钱,加上我这些年存的,凑在一起付了首付。他爸妈那边,只是出了两万块,帮着垫付了装修的一部分。
我当时没说什么。两万块也是钱,再说是长辈,说不出口。
房产证下来的时候,建民说,”就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吧,反正是两口子,写谁不一样。”
我没多想,点了头。
后来他弟弟结婚,建民打过去五千块,说是”随份子”,还说以后弟弟有困难我们得帮。我没说什么。那件蓝色毛衣是我那年秋天自己织的,针法不太匀,领口那里收得有点紧,穿着不太舒服,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没舍得扔。
建民查出来肝癌的时候是去年三月。
我陪他去医院,坐在走廊等检查结果,走廊地板是那种浅灰色的,中间有一块被推车轮子轧出来的黑印子,很长,从护士站一直延伸到电梯口。我看了那条印子很久。
医生说得很直白,晚期,做了手术也不一定有用,但可以试。
建民当时很平静。比我想的平静很多。他说,”手术就算了,那么大的罪。”
我说,”先问问再说。”
他说,”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很多事情,到最后都变成我一个人做决定。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托付。
他走的时候是十月底,住院住了五个多月,最后那段时间我基本上没有离开病房。护工请了一个,但我不太放心,很多事情我还是自己来。
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,病房里安静,机器在滴,他已经说不出话来,就睁着眼看我。我握着他的手,坐在椅子上,后背靠着床栏,有一下没一下地跟他说话,说些不重要的,说家里的猫,说前两天小区门口来了个卖梨的,梨很甜,说他没吃上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。
他走的时候我正好站起来去倒水,转过身,发现他不动了。
就这样。
建民走了之后,他妈哭了很久,他弟弟忙着办后事,我做了很多事情,也没太哭。不是不难受,就是一直有事情在等着处理,哭的时间都没有。
等所有人都散了,就我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,才发现房间里有一股气味,说不清楚是什么,就是很多年一起住过的那种气味。
那天我把他的衣服收了一部分,打包放在储藏间,留了一件他平时喜欢穿的格子衬衫,挂在衣柜里。不是要留着,就是当天没处理,后来就一直没动。
小叔子走了之后,我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。
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不是解气,也不是难过,就是觉得这件事算是了了。
下午超市来了促销短信,我出门去买了点菜,排队付钱的时候发现前面有个人拎了一大袋苹果,红色的,装在网袋里,我数了数,大概有十二三个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。
回来的路上天有点阴,但没有下雨。
我做了晚饭,一个人吃,吃了半碗剩了半碗。
洗完碗,我去卧室,打开衣柜,看见那件格子衬衫还挂在那里。
我把它取下来,叠好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。
抽屉合上的那一声,不轻也不重。
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过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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